这是一些在西班牙的感想,是我的所见所闻,是我的真心话和实话。

但我不是全知全能的,这也不是一篇关于西班牙的分析,我的所见所闻可能与你不同,我的真心话和实话也可能你不认同。

也许不同的经历会让你有不同的感想。

西班牙感想

总体感受

说实话我过得并不开心,我觉得因为我的性格年龄以及成长的文化背景,再加上我不是欧洲人也不是南美人,我确实过得很不开心。

出国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以来的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可是结果我并没有很开心。

(我已经来了西班牙两年,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How are you 这个问题)

希望接下来会变得开心一些吧。

我觉得西班牙的文化高度依赖人际沟通和临场协商,缺乏清晰透明且自觉遵守的规则,有日常需要经历的事件里有大量都留下了需要临场协商的模糊地带。这种文化不太适合我。

我需要清晰、透明、正式、可预测的规则,(必须是正式规则,而不是大量依赖潜在规则),并且大家自觉遵守。这种文化环境也许存在于瑞士德语区、德国、奥地利或者北欧等地方,后面我可能搬去那些地方试试。那是那些地方又没有巴塞这么好的阳光的气候,这就要取决于人文环境和自然环境的权衡了。

毕竟世界这么大,文化也很多样。

大概这两年有如下这些观察和感想:

日常生活与公共空间

这里人们在点餐时会说拜托,购物付款或者拿到小票时会说感谢。我在看一个西语情景喜剧的时候发现,即使在气愤的时候也会说 Perdona。

但是不同文化背景里什么是礼貌可能不太一样,例如这里可能会把不太热情不 talkative 当作不礼貌,但是我会把打扰别人和被打扰当作不礼貌。

在国内,如果对陌生人微笑致意或者说你好,很可能会被对方认为你脑子有什么毛病、或者是搞诈骗的。但这里反而不这么做是没有教养的表现。

这里的人们也会帮别人代门和等电梯,很友善。去年回到中国时,因为在西班牙学到给人代门,我习惯性地在中国也给人代门,导致被人当成怪物看,尴尬。

这里的人们对陌生人很表面热情,换种说法就是,这里的人们不会为别人带来麻烦而感到困扰。比如频繁的活动打扰人休息,堵塞交通等。而且被打扰的人也会很宽容,很泰然自若、很坦然处之。这是很值得钦佩的。这也使得他们的上厕所不会很不方便,尽管他们没有中国那么多公共厕所,他们在餐厅酒吧消费然后去上厕所,比如买杯咖啡。我会觉得这很让我难为情,我不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而且又是陌生的语言环境,甚至我的不好意思让我连我会的那部分西班牙语我都不愿意说。

他们也会有一些行为我认为是很不礼貌的,比如在路上并排走,一堆人堵着门口聊天,高声高谈阔论,在图书馆里说笑聊天,等等。但有可能对于他们来说不这样做才是不礼貌的。

他们也不觉得已读不回是不礼貌,在我看来这是相当没有教养的表现,尤其是正在商量重要事情的时候。

但是我真的很讨厌他们这种行为。一伙人走路非得并排走,然后还突然停下来或者慢慢悠悠,让后面的人无路可走。或者堵在地铁入口或者什么楼的门口聊天,让人没法通行。当然如果你去说让他们让路他们会让路,但是却要依赖于这种沟通而不是自觉。不是自觉地不堵路,不是自觉地不打扰别人。

不管是两个人、三个人、还是四个人甚至更多,他们都要并排在路上走,还边聊天边走路,把路堵得死死的。后面人过不去,面对面走你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躲。

或者堵在通道、门口处聚众聊天,挡住路。专门堵路。

你要是去跟他们说他们也是会让路的,但烦人的就是这一点,你需要跟他们说,他们不自觉。

大声说笑,吵得人头疼。

晚上放音乐,吵得人没法睡觉。

在图书馆里说说笑笑,让人没法学习。

之前我提到的图书馆聊天也是这样,有人觉得声音大了可以发出气声"嘘",被嘘的人会变得小声,也不会生气,但烦人的就是这一点,你需要发出气声"嘘"提醒他们,他们不自觉。

本来他们老是喝酒聊天就让我感觉他们没什么正事干,这下在图书馆里还说说笑笑,更表明他们没什么正事干了。也会经常赖在一起聊天,也让人觉得没什么正事干。

西班牙人还喜欢坐在用餐区聊天,即使他们没在吃饭或者吃完饭了,依然坐在用餐区聊天。如果还有很多空位,这其实是可以接受的。但即使有别人想要用餐没有位置,他们依然会在用餐区坐着聊天,使得其他想用餐的人没法用餐。

他们的处事方式就是,只要别人没有来找我说我打扰到他们了,我就可以随便打扰。就是不自觉。

我倒不是说这种行为方式就一定就不好,他们能处于这个均衡一定有他们的道理,我只能说这种行为方式不适合我的性格,我需要人们自觉,我也是自觉的。

有人的谦让也非常讨厌,你替后面的人都谦让了。有人赶时间(比如赶公交,西班牙的公交,你懂的,等一趟能抽完一根雪茄)也被迫被你的谦让挡住让别人或许不赶时间的人先走。

当然在至少一点上西班牙比中国更不打扰,西班牙的耳机普及率很高,大家不会外放声音打扰人(仅仅是线下面对面的聊天会很吵很打扰人);而中国不是,尤其老头老太太,喜欢外放抖音、快手或者评书、网剧等玩意儿,尤其老年人耳背,外放声音还特别大。可以看出,西班牙人在独处的时候不会打扰人,仅仅线下很打扰人,而中国人即使在独处的时候也很打扰人。(有的人可能会说,你自己有耳机,别人外放声音你自己戴上耳机不就好了。但话不是这么讲的:做错事的是他们,凭什么要我调试自己来适应他们?)

(额外插一句,中国真的有能把好事情发挥出坏影响的魔力。智能手机的普及带来了外放智障节目,电动车的普及恶化了无视红绿灯也无视行人与车辆道路分界的问题。)

在不该外放打扰别人这一点上我是赞同西班牙人的,但是我额外地认为当面跟朋友聊天也不应该太大声。

这里的人们不遵守红绿灯,这一点跟中国很像,行人很少有看红绿灯的,自行车很少有看红绿灯的,偶尔机动车也不遵守红绿灯。人们过马路时候的行为准则是有车没车,如果没车,红灯也可以闯,甚至会把等绿灯人视为僵化冥顽。

这里不是右侧通行,也不是左侧通行,而是乱行。

小巷口会开出小汽车来开上人行路。

我觉得这是一个均衡,绿灯时间短,转弯车辆不让过绿灯马路的行人,横穿自行车不在红灯时候停下了,于是行人们就最优地选择不遵守红绿灯。于是转弯车辆就不必在行人绿灯时让行人,因为他们可以假设需要过马路的人要么已经闯红灯过去了,要么可以等一下一会儿闯红灯过去。等等。

看到那些即使没有正交方向的车辆也愿意停下来等红绿灯的行人,我就觉得格外顺眼。今天遇到了一个跑步的人,就是这样,我觉得很顺眼。还有两位在过人行道时会下车推行的女士,也很顺眼。

上海的红绿灯是有15-20秒的闪烁期的,也就是说,如果你已经看到绿灯开始闪了,你才刚开始要过马路,你还是能过得去的。但在西班牙不行,即使你已经过上马路了绿灯才开始闪,那也很有可能你还没到对面交通灯已经变红了。

而且我觉得这里的交通规则就是鼓励闯红灯的:跟行人绿灯方向正交的居然不是红灯而是可以通行的闪烁黄灯。这让我经常遇见这种情况,别人闯红灯反而可以过去,我等绿灯反而需要避让车辆,好不容易等来了绿灯我却得避让正交于我开过去的车辆,甚至过不去绿灯。在中国,对于这种机动车我作为行人只需要避让转弯的,在中国正交方向会穿过行人绿灯的一般都是电动车,而在西班牙,我作为行人不仅需要避让转弯车辆,还需要避让正交方向。

跑步的人真的很猛,有的是闯红灯,有的是在人来人往的路上跑,还有的路会遇到自行车(这里很多地方没有专门的自行车道)。

而且还有上厕所不关门。不知道这是什么习惯,这边好多人都这样。

这里有一些男生小便不掀起马桶圈,尿得马桶圈上到处都是。而且不冲厕所。但我不能据此说这些男生的素质跟中国对比如何,因为中国还没有普及坐便,小便池+蹲便的配置看不出这个问题。而且国内的自动冲水普及率很高。

但是尿一马桶圈真是很恶心。而且这种场景随处可见,uab的教学楼,图书馆,upf的图书馆,食堂,s2的站台卫生间,等等。

如果你需要上大号,你就得亲自扯纸擦别人的尿。有一次我就是刚这么擦过也就过去一个多小时,后来我去厕所时候看到在这一个多小时之内又被人尿了一马桶圈。

这边的自行车可以上地铁,狗也可以。狗也可以进图书馆,便携车也可以进图书馆,滑板车也可以进图书馆。很神奇。地铁上有乞讨的,有卖艺的,地铁站通道里也有。

西班牙的苍蝇很多,西班牙纱窗普及率很低。咖啡浓缩液居然是用速溶粉做的而不是萃取的。

人际交往与孤独

西班牙这里的人们很爱聊天、很爱说笑。即使在图书馆里也爱说笑。(西班牙的图书馆里比较吵的是活泼可爱的学生,在中国的图书馆里比较吵的是自言自语、接打电话、外放手机声音的老年人。)

而且这里的人们很爱玩,这种生活很好,我也想过这种生活,悠闲懒散又惬意,而且还很健康。这是没有抽中投胎彩票的人会羡慕的。

我会觉得我不配,他们游玩他们也会有工作,也不会饿死。但我(们)会。

这里的人们把 acquaintances 称为 friends。

也许是因为投胎彩票的原因,他们不仅有足够的精力给家人和核心圈,也有精力给 acquaintances 和陌生人。

可能也是这边人爱玩儿的原因,酒肉朋友才是他们的相处方式。

我需要放松,我会对我跟其一起玩耍时会放松的人有好感,认定为朋友。如果是相处很累,很不舒服,我就不愿意相处。

所以尽管在西班牙我有很多能够热闹的机会,但我还是很孤独,因为多数都不会使我放松。所以我需要我的家人和我的朋友。尤其是下午、傍晚和晚上的时候,国内已经是深夜了,没有人跟我说话,完全的孤独,我需要心灵的共鸣和精神的陪伴。

这里的人们仿佛也更喜欢线下多接触,线上少交流。这与我在国内时候所感受到的有很大的不同。

我不能代表所有中国人,但至少对于我而言,有至少两种不同的交流。

一种叫说事,一种叫聊天。

说事就是有事说事,只有有事情的时候才联系。

另一种是聊天,有深层次的了解和频繁的互动,限于朋友之间。

对于聊天来说,既包括线下当面聊天,也包括在线聊天。我跟我的好朋友们之间几乎每天都聊天。

对于说事的人可能半年一年几年也不联系。

但是在西班牙,情况仿佛有所不同。他们对于不熟悉的人也会进行很热烈的线下互动,但是同时又不会怎么进行线上互动。我不能说即使对于朋友也不进行很多线上互动,因为他们对于朋友的定义,与我对于朋友的定义,有很大的不同。我也不知道人家们是否把我朋友。个体的体验是没法做成有普适性的观察的。

我讨厌毫无实际意义和内容的寒暄,这种明显地表现出虚伪和漠不关心的行为,这种浪费别人时间的行为,很粗鲁、很野蛮。好像这叫做 small talk,好像这是全欧洲甚至包含北美的文化。

我感觉他们的 small talk 和社交负担像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生活方式、规则与欧洲以外的人

这里的人们很爱看书,纸质书和电纸书都看。在公共交通工具上,或者在路边的休息椅上,在公园里,等等。

这里的人们很随意很随性。投胎彩票真的很重要,也许他们的随意和随性也根源于此。对于一个总是紧张兮兮苦大仇深的人来说,这些随意随性的感觉真好。

从很多事都可以看出他们的随性,不在意,不纠结,不过问,不担心,不生气,不难过。席地而坐,考试时候脚踏在椅子上,纹身,打洞,肢体接触,爽朗的笑声,真诚的笑容,等等。也许闯红灯也是这种随性的一种体现吧,他们闯红灯的底气可能就是机动车会让他们,就像他们悠闲的底气是他们不会饿死。对于一个中国大陆出生长大的人来说,这太让人羡慕了。没受过委屈的纯净的心灵。

我觉得在很多时候自信比优秀更加重要,而这里的很多人都给我一种非常自信的气质,这很吸引人,这很好。有一些在中国大陆长大的人是缺乏自信的,也缺乏安全感。

在这边能够畅快地抽烟这一点我是很舒服的,不像在国内那样。这边对室外吸烟很宽容。在欧洲能够放松地抽烟真是太好了。而且男女老少抽烟的人很多。

这里的人们每天才工作几小时,而且还有周末双休,简直太爽了。

尽管西班牙的工资很低(相对于欧洲其他地方来说是绝对数值很低,相对于高收入阶层来说是购买力很低),但是仿佛人们的幸福感很高。

在这里不是很高层级的工作也能存下足够的钱让人去旅游,但在国内环境里如果是同等级的工作那么一辈子也别想旅游。

对于你们来说,一个三明治,一个小时的工作可以买好几份,可是对于存款来源于中国大陆的人来说,一个三明治就是一个在中国国内非常不错的工作一两个小时的工资了。

我觉得西班牙人的放松感像是一种没有生存焦虑的状态,尽管工资不高、花费很高,但是没有生存焦虑。当然他们确实也不需要有生存焦虑。

这里的法律法规规定都很随意,说了需要的住家证明,不提供也能办理,说了需要的照片,不提供也能办理。说了不需要的五年无犯罪记录证明,非得提供才能办理。没说需要的成绩排名,非得提供才能办理。

不透明、非正式的信息传递。很多信息是一起吃饭的时候随意聊起的,而不是有电子邮件、网站公示等公开的信息传递。我很难想象"某天会举行考试"这种事情居然没有电子邮件做信息传递,而这确确实实就发生了。

有时候,他们欧洲内部的人根本无法体会来自欧洲美洲以外的人的难处。

曾有一位来自泰国的博士生就曾抱怨过,但仿佛来自欧洲的人都无法体会。

更何况那些额外的手续,在语言不通情形下、制度环境不同、背景知识不匹配的前提下,还要做更多额外的手续。已经消耗了那么多的精力。

很多手续,欧洲人根本都不需要办。所以他们也想象不到来自欧洲外的人会有多麻烦。

在语言方面,我是被用会英语就可以的条件招来的,我没有义务学习西班牙语。

还是那句话,英语和西班牙语之间的区别还不如中国内部某些方言之间的区别大。至于意大利语、法语、西班牙语、加泰语更之间的相似程度更是远高于国内的某些方言之间。

对于英语母语者来说最容易学习的语言包括西班牙语,最难学习的语言包括中文。(为什么是对英语母语者呢,因为我没有找到类似的对于西班牙语母语者和中文母语者的比较广受认可的判断) 这也能够看出西班牙语和英文之间的距离,与中文和英语之间的距离差异。

所以对于中国人来说学习英语,比起西班牙人学习英语,要难得多。

尽管如此,这里的英语普及率也很低。

有位来自巴西的朋友说他感觉到了文化冲击,我就满头问号。你们从文化到语言甚至到人种完全就是一样的好吗?在我面前说文化冲击?

当然,由于时差的问题,我们两个倒是有一点类似,那就是不像其他来自欧洲的人那样,我们两个基本与自己的家人和朋友是没多少机会联系的。但他好在他们的文化、语言、人种都一样,所以他们更方便在本地周围找到新的朋友。

有些时候是有一些价值观冲突,比如,虽然我不反对平时也互帮互助一起学习,但是我认为一起做作业甚至一起写考试卷子是确定无疑的作弊,起码当没有明确要求必须小组作业而是分别上交的时候。但是欧洲人不这么认为,他们认为这才是好的,这是互帮互助,是一起学习,即使是期末考试的卷子也可以一起写。这是价值观冲突。

西班牙人的办事方式就是,如果某件事有 deadline,那么在 deadline 前他都不着急。如果这件事也需要你做,那么在他得知这个消息后直到 deadline 前的几个月他都不会通知你。然后等到 deadline 就到眼前时候他才会通知你,还需要你随时待命马上配合。

西班牙人特别能拖,而且宽以律己,严以待人。喜欢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强加给他人,跟他不一样的就都是错的。

喜欢、不喜欢与往北走

我喜欢这里的哪些: 户外能自在地抽烟,人们普遍很放松,人们很爱运动,人们很爱阅读,图书馆很多,公园很多,阳光很好,没有横冲直撞的电瓶车,桃子好吃,自来水能直接喝,鸟很多,活动很多,假期很多。

我不喜欢这里的哪些: 厕所太少,图书馆太吵,行人不遵守红绿灯,车转弯不让人,缺少专门的自行车道,平时上午以及周末很多地方不开门,甚至很多正常的工作时间也会突然由于各种原因不开门,人们没有边界感。

我听说奥地利的人们会遵守红绿灯,听说北欧的信息传递会更公开和透明(毕竟有瑞典这种知道了人口号就能公开查询各种个人信息的极端例子在),听说往北走的社交压力会低、人际距离会远。我想可能我应该往北走。

如果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周围人的表达都更加克制,也较少高声谈笑和结伴行动,我想如果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也会更少地感觉到孤独。

我需要公开、透明、确定性。